公元578年的寺庙建造者
公元578年，金刚重光从朝鲜半岛的百济王国渡海来到日本时，佛教传入日本列岛尚不久。这位木匠大师应圣德太子之邀，主持建造四天王寺——日本最早的一批佛教寺庙之一。这项委托为后来被广泛视为世界上持续经营时间最长的企业奠定了基础。金刚组已延续约1,450年，历经40代，挺过战争、瘟疫、经济崩溃以及日本社会的彻底变迁。
如今，这家总部位于大阪的建筑公司是高松建设的子公司。2006年，公司陷入财务困境，被迫与这家大型企业集团合并，但其传承仍在延续。公司董事长多田俊彦解释说，虽然缺少可明确佐证公元6世纪历史的文献记录，但四天王寺本身的存在，就是公司源远流长的证明。
这座寺院位于大阪南部，从天王寺站步行约12分钟即可抵达，占地约11万平方米。寺院曾因火灾和灾害无数次重建，每次都由金刚组运用代代相传、精巧复杂的木构榫卯技艺主持修复。直到1868年江户时代结束之前，金刚家一直作为寺院常驻宫大工（专门建造和维护宗教建筑的木匠大师）为寺院服务，并领取固定的年度俸禄。
明治维新带来巨大变化，废除了这一资助制度，还引发了废佛毁释运动，旨在瓦解佛教的制度根基。四天王寺陷入财政困境，金刚组也失去了稳定收入，不得不在支撑其千余年的寺院之外另寻业务。迈入现代的转型，不仅考验了公司的技艺，也考验了它的持久力。
20世纪20年代末的经济动荡期间，公司第37代当家据多田俊彦所述，是一位不肯妥协的匠人。他拒绝推销，也不愿承接自己认为不妥的工作。这种做法使公司陷入严重困境。1932年，眼看祖辈经营数百年的事业濒临崩溃，他在家族墓地向祖先谢罪，随后自尽。
他的妻子吉江随后每天向四天王寺请愿，要求寺方承认她担任栋梁，也就是总木匠，尽管她是女性。寺方最终让步。吉江四处奔走承揽工程，努力稳住公司。1934年9月21日，室户台风袭击大阪，四天王寺五重塔被吹倒，成为她事业的转折点。她受命主持重建并完成工程，使寺院和公司的经营都重回正轨。
旅馆、花道与古老传统
金刚组并非唯一拥有悠久传承的企业。日本有约十几家机构延续了一千多年，形成了全球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长寿企业集中现象。据帝国数据库统计，截至2024年9月，日本有45,284家经营历史达100年或以上的企业，占全球此类企业的一半以上，其中11家历史超过千年。
西山温泉庆云馆于公元705年创立于山梨县山区，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为全球持续营业时间最长的旅馆。与金刚组一样，在其大部分历史时期，旅馆都由同一家族经营，传承超过50代。旅馆坐落在早川河畔，1997年全面翻修，同时保留了直接引入当地富含矿物质的温泉水供客人沐浴的设施。
旅馆总务负责人森田淳平解释说，当地记录显示，庆云馆的起源可追溯到贵族兼佛僧藤原真人的双胞胎儿子发现温泉。几个世纪以来，旅馆接待过朝廷贵族、诗人和军事领袖，包括武田信玄、德川家康等战国大名。从明治时代末期到昭和时期，旅馆约有三次部分被自然灾害冲毁。如今，接任旅馆经营的第53代社长仍坚持一项由来已久的原则：专注经营旅馆，不涉足其他业务。
我们始终在与自然力量抗争。
森田指出，尽管入境游客不断增加，如今约占客源的20%，旅馆的核心体验仍未改变：客人睡在铺于榻榻米上的日式床垫上，餐食也遵循传统习俗准备，而不会为迎合外国口味而改变。
池坊如今以基金会形式运作，因此未被列入帝国数据库的千年企业名单，但它是日本花道（插花艺术）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流派。其起源可追溯至圣德太子和约1,400年前京都六角堂的创建。现存文献中最早提及这一传承的记录出现在1462年，当时池坊专庆被称为插花大师。
池坊华道会事业部门负责人栃餅拓也解释说，明治维新带来的动荡重创了花道界，因为许多流派都依赖藩主资助。明治政府将花道纳入女子教育后，池坊找到了新的发展道路，也让这门原本以男性为主的技艺转变为如今广泛与女性联系在一起的艺术。现在，日本各地约有400个分支教授池坊花道，海外分支约有120个。
长寿企业的文化根基
日本古老企业如此集中，源于其独特的文化、经济和社会因素。全球企业的平均寿命约为30年，标普500指数成分公司的平均存续年限也从60年降至不足20年，而日本拥有全球5,600家经营超过200年的企业中的约3,100家。这些长寿企业被称为“老铺”，重视可持续经营和延续传承，而非快速实现利润最大化。
负责撰写帝国数据库2024年报告的研究员朝日海太郎指出，经营超过1,000年的企业往往扎根于长期延续的文化实践，例如专门建造寺庙和神社的建筑公司、依托日本火山地貌而兴起的温泉旅馆，以及与宗教活动相关的企业，包括仪式用品制造商。
虽然没有留存下来的明确文献记录，但我认为，四天王寺本身的存在足以证明金刚组延续至今。
日本综合研究所董事山田英司指出，许多企业是扎根地方的家族经营事业，当地名门家族长期经营着代代相传的生意。京都大学经营管理研究生院院长原嘉则强调，日本企业更注重将事业传给后代、推动其继续发展，而非追求股东短期利益最大化，这有助于企业长久经营。这种长远思维与尊重传统和祖先的文化实践相结合，再加上日本作为岛国，历史上与其他国家往来相对有限，共同营造了有利于地方机构延续的环境。
养子继承与家族传承
日本家族企业得以延续的一项独特做法是成年收养。与西方国家大多数养子女都是儿童不同，日本98%的被收养者是25至30岁的男性。这种做法让企业主即使没有合适的亲生继承人，也能选出有能力的接班人，确保领导权顺利传承。正如一句日本俗语所说：“儿子不能选，女婿可以选。”
《成功数百年》一书的作者威廉·奥哈拉指出，最古老的家族企业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通常从事饮品、航运、建筑、食品和武器等人类基本活动。日本企业主传统上会将整家公司传给长子，但通过收养成年员工将其纳入家族血脉的灵活做法，确保无数企业的传承从未中断。铃木汽车、松下等大型企业也曾采用这一做法来保持领导层的延续性。
一项2011年的研究显示，由养子继承人经营的企业，表现持续优于由亲生继承人经营的企业。这解释了为什么日本一些最古老的企业虽然被视为家族企业，却常常通过拟制亲属关系延续传承。金刚组本身也一直按照能力而非血缘选择继承人；如果家族中没有合适人选，有时就会收养继承人。
多田俊彦指出，继承制度的灵活性是金刚组得以存续的关键，此外还有公司与四天王寺的深厚联系，以及一批技艺精湛的宫大工。这三项因素共同增强了公司的韧性，使其即使在第37代当家自尽、公司随后濒临崩溃时，仍能延续下来。
应对现代危机
尽管历史悠久，日本的古老企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截至2024年9月，经营历史达100年或以上的企业破产案例达到110起，与过去十年的最高水平持平。许多企业倒闭是因为成本上涨、缺乏继承人，以及即使获得贷款偿还宽限也未能恢复经营；另一些则与日元疲软、违规行为和拖欠税款有关。
日本出生率下降、接班难题加剧，正威胁着许多延续数百年的机构。年轻一代越来越不愿接手传统家族企业，婚姻和继承方面的文化规范也在变化。在小企业里招募年轻男性、默认他们会娶老板的女儿，变得愈发困难。随着年长顾客离世，消费偏好的变化也让传统产品面临需求萎缩。
在财务经营上，这些企业遵循的逻辑有别于现代公司。山田指出，许多长寿企业并非依靠资本市场逻辑存续，而是以延续经营本身为重，因此难以纳入典型的私募股权退出模式。如果经营日渐困难，由当地金融机构介入，或由同行业企业收购，往往更有利于保留传统。
金刚组2006年险些破产，正体现了这种脆弱性。战后建筑热潮期间，公司拓展至钢筋混凝土和西式建筑领域，但因经验不足，接下的合同无利可图，亏损不断增加。高松建设出手保住了这家历史悠久的企业，将其收购为全资子公司，同时允许其保留名称和技艺传承。
这三项因素共同解释了公司为何能长久经营。
长远经营之道
日本古老企业的经营策略，为那些执着于季度业绩和快速扩张的现代企业提供了一些反直觉的启示。这些企业能够长存，最鲜明的共同点是目标明确，同时务实灵活。金刚组虽专注于传统木结构寺庙建造，却也是最早将混凝土用于传统日本建筑的企业之一，并很早就采用了计算机辅助设计。
我们所做的只是专注于核心业务。简单地说，就是坚守基本原则。
金刚组前社长金刚正和在2003年一次采访中说的这句话，体现了公司的经营哲学。经营超过千年的法师温泉旅馆第46代主人星善五郎以水作比，解释旅馆长盛不衰的原因。企业如水，能适应环境而不失本性，绕过障碍继续前行，同时保持自身的根本。
研究家族企业长寿现象的立命馆大学研究员窦少杰指出，管理方面有三个关键：企业管理要坚守经营原则，同时保持创新和应对危机的能力；家族管理要传承训诫并培养接班人；资产管理则要确保财富代代相传。创立约300年的香制造商松荣堂就展示了这种经营之道：严格坚守创立原则，同时大胆革新包装和销售渠道，从而在时代变化中维持传统事业。
对金刚组而言，未来的方向包括拓展文化遗产项目和传统民居修复业务，同时加大人才培训投入。202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日本传统木结构建筑技艺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前，公司约有100名宫大工，以及一名金刚家族成员——第40代当家的后代、如今作为家族第41代继承人服务于公司。
现代创业文化推崇快速增长和颠覆式创新，而日本的古老企业则表明，长久经营需要着眼长远。企业要打造根基坚实、与周围环境相适应的事业，才能经受住各种风雨。在企业平均寿命不断缩短的今天，这些企业证明，长久经营不只是生存下来，更是在坚守核心价值的同时，从容地与时俱进。
要点
- 金刚组创立于公元578年，被广泛视为全球持续经营时间最长的企业，专门建造佛教寺庙已有1,400多年。
- 日本有超过45,000家经营历史至少100年的企业，占全球此类企业的一半以上，其中约十几家经营超过千年。
- 西山温泉庆云馆（公元705年）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为全球历史最悠久的旅馆；池坊则是日本历史最悠久的花道流派，源头可追溯至公元6世纪。
- 成年收养让日本家族企业能够不受血缘关系限制，挑选有能力的继承人；被收养者中98%是25至30岁的成年男性。
- 这些古老企业重视长期可持续经营和传承，而非追求短期利润最大化；它们通常专注于核心业务，同时适应现代需求。
- 当前挑战包括人口减少、缺乏继承人、消费偏好变化和经济压力，这些因素已将百年企业的破产率推至十年高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