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贸易平衡的钢丝上前行
欧洲正试图在与中国的关系中平衡彼此竞争的经济诉求：一方面寻求深化商业联系，另一方面应对已达到难以为继程度的贸易失衡。2024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超过3500亿美元，两大经济体之间的贸易差额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的30%以上。这种不平衡在电动汽车领域尤为突出：中国制造商迅速扩大了在欧洲市场的份额，从2022年的约2%升至去年上半年的约7%。极氪欧洲代理首席执行官洛塔尔·舒佩特证实了这一扩张速度，并指出公司平均每两个月就进入一个新市场。
欧盟委员会副首席发言人奥洛夫·吉尔表示，长期存在的担忧仍未得到解决，包括产能过剩以及不公平使用贸易工具。布鲁塞尔并未寻求彻底切断经济联系，而是在推行“去风险”战略，旨在保障关键供应链，同时继续与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保持往来。全球不确定性日益加剧，为这一战略提供了背景，尤其是随着贸易政策不断变化，跨大西洋关系中的美国因素愈发难以预测。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也呼吁重新平衡，主张减少进口，并吸引中国加大对欧洲生产设施的投资。
这一外交定位的复杂性，反映出在大国竞争时代，欧洲战略自主面临的更广泛问题。北京已释放出希望深化与欧盟合作的信号，但欧盟关于网络安全的新提案可能限制中国科技巨头华为进入关键电信网络。中国欧盟商会会长林林·梁警告称，如果在缺乏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将特定企业排除在外，这类举措可能损害企业信心。
关税争端展开
当前紧张局势在2024年10月集中显现。当时，欧盟成员国在一项历时较长的反补贴调查后投票决定，对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加征关税。欧盟委员会发现，中国电动汽车产业生态系统普遍得到国家支持，包括直接补贴、国有机构提供的优惠融资、补贴投入品，以及覆盖整个供应链的税收优惠。最终投票显示欧盟内部存在显著分歧：10个成员国支持加征关税，5个反对，11个弃权。德国投下反对票，反映出其汽车制造商的担忧：这些企业三分之一的汽车销往中国市场，并在当地生产设施和合资企业中投入巨资。法国则支持征税。马克龙总统认为，北京的国家支持型竞争可能会挤压欧洲绿色技术领域的工业产能。
关税结构根据企业配合调查的程度设定了不同税率。比亚迪面临17%的额外关税，吉利为18.8%，上汽为35.3%，均叠加在10%的标准进口关税之上。特斯拉和其他在中国生产的西方制造商则获得了单独核定的税率。面临最高处罚的上汽表示，已充分回应欧盟委员会的询问，并称相关信息要求造成了缺乏正当理由的协调负担。这些措施标志着欧盟贸易政策发生历史性转变：过去欧盟在该领域对华保持贸易顺差，如今却面临市场份额迅速流失。
以最低价格作为替代方案
加征关税后，布鲁塞尔和北京开始探索一种名为“价格承诺”的替代机制：为中国电动汽车设定最低进口价格，以取代惩罚性关税。根据这一方案，制造商可承诺遵守价格底线，理论上既能消除补贴造成的损害，又能保留市场准入。近几个月来，欧盟委员会公布了详细指南，允许中国生产商提交价格承诺方案，其中包括在欧盟境内进行未来投资的承诺。委员会会对每份方案进行严格评估，确保其效果与关税相当，并符合世界贸易组织规则。
然而，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分析人士指出，这一方案存在重大风险。价格承诺可能推高欧洲消费者的成本，同时增加中国出口商的利润，因为这些企业将保留原本会以关税形式征收的收入。行政层面的复杂性也是一道障碍：要为规格快速演变的复杂制成品设定最低价格，需要专业知识，而欧盟委员会可能并不具备。此外，从关税转向价格承诺，可能使欧盟预算每年损失约20亿欧元收入，而这些资金原本可用于支持研究和创新项目。这一安排还可能削弱中国制造商在欧洲设立生产设施的动力，因为出口利润率提高会降低本地投资的经济吸引力。
北京的战略反制
中国以经过盘算的报复措施和战略筹码回应欧洲贸易举措，展现出双边商业关系彼此牵连的特点。北京对欧洲乳制品、猪肉和白兰地产品发起反补贴调查，对部分乳制品临时征收最高42.7%的关税，对法国干邑征收最高39%的关税。这些举措专门针对支持电动汽车关税的成员国相关农业产业。法国干邑生产商抱怨称，他们在更广泛的争端中成了无辜受损的一方。
更重要的是，中国已将这些次要争端的解决与电动汽车谈判进展挂钩。五名行业消息人士证实，经过数月技术磋商后达成的一项干邑最低进口价格初步协议，只有在欧盟就电动汽车关税取得相应进展后才会最终敲定。拟议中的干邑协议将设定每升46元至613元不等的最低价格，分别适用于普通和高端品类，明显低于当前受关税推高的价格水平，但前提是布鲁塞尔在汽车贸易问题上展现出与北京相当的灵活性。
或许最关键的是，中国将其在稀土领域的主导地位用作更广泛谈判的筹码。中国官员表示，愿意为欧洲制造商建立稀土出口审批“绿色通道”，加快审批速度；供应危机已使汽车行业陷入业内人士所说的“全面恐慌”。稀土是数十种汽车零部件的必要材料，包括电机、传感器和扬声器。由于材料短缺，欧洲已有多家汽车供应商工厂停产，行业协会警告称，生产中断可能进一步扩大。北京将稀土出口许可与电动汽车关税争端的进展挂钩，显示出全球供应链对中国矿产加工能力的依赖程度。
市场影响与产业应对
这场贸易争端已改变两个地区电动汽车销售和制造策略的市场格局。尽管有关税，2024年中国对欧盟的电动汽车出口量仍约为58万辆，占中国电池电动汽车出口总量的28%。行业预测显示，随着制造商适应新的监管环境，未来三年出口量可能每年增长20%。比亚迪最近超越特斯拉，成为全球领先的电动汽车品牌，同时将业务拓展至欧洲12个国家，平均每两个月进入一个新市场。
供应链中断给欧洲制造商和供应商带来了迫在眉睫的运营挑战。中国日本商会报告称，北京已开始批准部分稀土出口申请，但欧洲企业在许可审批过程中仍面临延误和缺乏透明度的问题。一名德国工商会高管将审批系统形容为“庞大的官僚怪物”，并指出，仅发布公告并不足以安抚业内人士。德国汽车工业协会批评欧盟关税是一项错误举措，并主张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无论当前全球局势如何变化，我们都必须讨论如何减少国际贸易中的障碍和扭曲，而不是再筑起新的壁垒，”该协会表示。
一些中国制造商正通过加快欧洲本地生产计划来应对。比亚迪计划于今年晚些时候在匈牙利启动一座制造工厂的建设，此举既可绕开进口关税，也能创造本地就业机会。大众汽车则为其在中国生产的Cupra Tavascan车型申请了单独的价格承诺，并提交了相关方案，其中包括年度进口配额和最低价格承诺，与更广泛的欧中谈判分开处理。
变局中的地缘政治考量
欧中贸易谈判是在全球经济关系重新调整的大背景下进行的。布鲁塞尔试图在态度强硬的北京和难以预测的华盛顿之间保持战略自主。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明确呼吁重新平衡欧中关系，主张减少进口并增加中国对欧洲生产设施的投资。这一设想与欧盟委员会更广泛的产业战略相契合。欧洲央行前行长马里奥·德拉吉在一份竞争力报告中阐述了这项战略，强调绿色经济必须成为欧洲增长的来源，而不能只是通过进口中国产品实现脱碳的途径。
相比有序管理贸易，彻底脱钩对大多数欧洲产业而言似乎并不具备经济可行性。欧中贸易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与印度、南方共同市场等替代伙伴近期达成的协议，距离全面实施仍需数年，规模也不足以取代中国市场。与此同时，欧盟有关网络安全的新提案，以及对华为等电信基础设施高风险供应商的限制，可能进一步使经贸关系复杂化。中国欧盟商会的林林·梁警告称，在缺乏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排除特定企业，会损害企业信心和欧盟内部的公平竞争。
随着纪念欧中建交50周年的7月峰会临近，双方官员都表示，贸易将成为议程重点。欧盟贸易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与中国商务部长王文涛围绕价格承诺机制展开了针对性磋商，中国官方媒体称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谈判最终能否达成持久解决方案，还是仅仅让持续中的贸易冲突暂时停歇，取决于布鲁塞尔是否愿意接受中国的投资承诺，认为其足以弥补补贴造成的扭曲；也取决于北京是否准备永久解决影响欧洲农业和矿产依赖型产业的报复措施。
要点
- 2024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超过3500亿美元，电动汽车成为经贸紧张关系的焦点。
- 欧盟对中国制造电动汽车征收的关税总税率最高可达45.3%，其中上汽额外关税为35.3%，吉利为18.8%，比亚迪为17%，均叠加在10%的标准税率之上。
- 布鲁塞尔和北京正在谈判价格承诺方案，以最低进口价格和中国制造商的投资承诺取代关税。
- 中国已将解决对法国干邑和欧洲乳制品加征的报复性关税，与电动汽车谈判进展挂钩，形成复杂的附带条件贸易协议网络。
- 北京正利用其在稀土领域的主导地位作为筹码，一方面承诺加快对欧盟企业的出口审批，另一方面维持严格的许可管控，已导致欧洲汽车供应商停产。
- 尽管存在贸易壁垒，预计中国电动汽车对欧出口每年仍将增长20%。比亚迪已将业务拓展至欧洲12个国家，并计划在匈牙利本地生产。
- 当前谈判结果将决定欧盟能否维持“去风险”战略，在保障供应链安全的同时继续与中国开展经济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