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瞄准市场动荡的讲话
中国共产党旗舰理论刊物刊发了习近平主席的讲话内容,而这些讲话最初发表于2024年。此时机似乎经过精心选择,意在借美国金融市场剧烈动荡之势。受特朗普政府反复无常的贸易政策以及对机构独立性的威胁影响,美元兑一篮子主要货币跌至四年来低点。投资者寻求传统美国资产以外的避险资产,推动金价飙升至每盎司5,500美元以上的历史新高。自特朗普就职以来,美元兑美国主要贸易伙伴货币篮子的贬值幅度接近11%,反映出市场普遍担忧美国经济政策走向。在分析人士所说的“抛售美国”情绪蔓延之际,习近平的讲话勾勒出一项愿景:将人民币从本国货币打造成全球金融强势货币。
习近平在《求是》杂志上提出了一个反问,阐明其战略目标。他先问什么才是金融强国,随后回答称,这需要拥有一种强大的货币,广泛用于国际贸易、投资和外汇市场,并具备全球储备货币地位。这一定义直接挑战了《布雷顿森林协定》确立美元主导地位八十多年来形成的格局。
这些讲话的刊发,恰逢美国金融霸权面临不同寻常脆弱性的时期。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关税政策削弱了市场对美国经济增长的信心;在他多次与现任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发生冲突后,提名凯文·沃什接任美联储主席又给货币政策增添了新的不确定性。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公开呼吁欧元在全球金融中发挥更大作用,反映出各国希望摆脱对美元依赖的更广泛趋势。
中国一直在关注这些变化,并看到十多年来寻求的机会正在出现。自2010年以来,北京一直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但在美元仍被视为不可撼动之际,进展有限。如今,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从2000年的71%降至目前约57%,人民币占比则升至2.4%,中国领导人认为,现在出现了加快推进这一行动的窗口期。
货币强国蓝图
习近平的愿景建立在三大制度支柱之上,以支撑人民币成为储备货币。首先,中国需要一个强大的中央银行,能够有效实施货币政策并吸引全球资本流动。其次,中国必须发展具有国际竞争力、能够在跨境业务中顺畅运营的金融机构。第三,上海、深圳等城市必须发展成为真正的国际金融中心,能够影响全球定价并持续吸引海外投资。
分析人士指出,实现这些目标需要对中国金融架构进行根本性改革。中国需要允许人民币根据市场力量自由浮动,而不是由央行每日设定中间价;还要允许资本跨境流动,无须政府审批。这样的自由化将削弱中国共产党主导经济管理的指令控制模式,使货币雄心面临一个核心悖论。
这一框架不只是象征性的雄心,也标志着北京不再像以往那样不愿公开挑战美元主导地位。多年来,中国从现有全球体系中获益良多,同时又对华盛顿能够通过制裁将金融基础设施武器化心存不满。2022年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的行动,凸显了依赖美元的经济体所面临的脆弱性,加快了中国寻求不受美国控制体系影响、能够独立运作的替代方案。
然而,雄心与现实之间仍存在巨大差距。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人民币约占全球外汇储备的1.93%,而美元和欧元的占比分别为57%和20%。在全球贸易融资领域,人民币去年一度超过欧元,成为使用第二广泛的货币,但其5.8%的市场份额与美元82%的主导地位相比相形见绌。
构建替代金融基础设施
数字货币与跨境系统
中国已搭建起一套平行金融架构,旨在降低对美元体系的依赖。其核心是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为主导国际银行业的SWIFT报文网络提供替代方案。近几个月来,CIPS已扩展至非洲、中东和中亚的离岸中心。按资产规模计算,非洲最大贷款机构标准银行成为该大陆首家直接接入CIPS的银行,使企业能够以人民币与中国结算,无须通过美元兑换。
数字人民币为CIPS提供补充,又称数字货币电子支付(DCEP)。中国人民银行率先大规模试点这种央行数字货币,其双层架构允许商业银行向终端用户发放数字钱包。该系统支持使用近场通信在无网络连接的情况下交易,并已与支付宝、微信支付等现有支付平台实现互操作。
货币互换协议是这一战略的另一组成部分。北京已与约50个国家签署此类协议,使各国央行能够按需将本币兑换成人民币。这些互换为俄罗斯、伊朗等面临美国制裁的国家提供关键流动性,同时也支持阿根廷、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等贸易伙伴。通过这一机制,双边贸易可以完全绕过美元兑换,改以本币或人民币结算。
贸易结算取得进展
人民币国际化最显著的进展出现在贸易结算领域。目前,中国6.2万亿美元全球贸易额中,近三分之一以人民币结算,高于2022年的20%。若计入债券购买和外国投资等所有跨境支付,人民币占比升至53%;2023年,人民币在中国贸易领域的使用首次超过美元。
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双边安排不断增加。巴西和中国现在以雷亚尔和人民币结算大豆交易。阿联酋和中国以人民币交易液化天然气。印度和俄罗斯扩大了在双边贸易中使用卢比和卢布的规模。俄罗斯与中国之间的能源贸易目前主要以人民币结算,这一做法虽因西方制裁而起,却也推动了北京的货币目标。
中国对外贷款也逐渐转向以人民币计价。五年来,中国银行持有的境外人民币资产增至原来的四倍,达到4,800亿美元,在约1万亿美元的“一带一路”倡议贷款组合中占比不断上升。肯尼亚、安哥拉和埃塞俄比亚等国已将现有美元债务转换为人民币债务,以享受比美元利率低200至300个基点的融资成本。
管控的制约
尽管取得这些进展,结构性限制仍阻碍人民币成为真正的储备货币。中国维持严格的资本管制,限制资金自由跨境流动。跨境交易须经政府批准,汇率则由中国人民银行每日管理,并被限制在较窄的波动区间内。这种封闭的资本账户与储备货币所需条件相悖。储备货币必须完全可兑换、自由浮动,才能吸引寻求流动性和稳定性的全球投资者。
中国共产党对金融风险的厌恶造成了根本性矛盾。全面自由化会使国内金融体系暴露于投机攻击之下,并削弱北京引导经济内部信贷流向的能力。目前,国有银行按照政治优先事项配置资本,而中国共产党不愿放弃这一机制。没有透明的法律体系、深厚且流动性充足的金融市场以及完全可兑换能力,人民币就无法成为全球央行真正的价值储藏手段。
分析人士认为,北京更倾向于维持这种受控模式。在保持严格监管的同时扩大贸易结算,中国可以减少对美元的敞口,又不必承受开放资本市场带来的波动。这一战略优先考虑货币在商业交易中的实用性,而非储备货币地位所需的金融市场深度。
地缘政治战略与缓慢衰退
中国的做法似乎并非要立即推翻美元地位,而是为长期碎片化做好准备。通过让人民币融入与受制裁国家和发展中经济体的贸易,北京建立起一张双边关系网络,即使未来与西方金融体系脱钩,也能继续运作。这相当于为中国自身可能遭遇协调一致的制裁预先投保,尤其是涉及台湾或其他潜在冲突热点时。
与此同时,美元的衰退更像是一些分析人士所说的缓慢消耗,而非突然崩溃。自2022年以来,各国央行的黄金购买量翻了一番,在减少美元资产配置;中国则将美国国债持有量削减至2008年以来最低水平,目前已低于7,310亿美元。这些举措反映出市场对美国政治稳定性和财政管理的信心下降。美国国债规模已超过38万亿美元,其中近一半需要在两年内再融资。
特朗普总统近期称美元走弱“受欢迎”,并表示贬值有助于提高美国出口竞争力。这番话进一步令外国投资者感到担忧。尽管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随后重申了奉行强势美元政策的承诺,但这种自相矛盾凸显出政策的不可预测性,也推动了资产多元化配置。
未来情景与长期障碍
凯文·沃什获提名领导美联储,又带来了更多变数。沃什早年在美联储任职时,曾以强硬抗通胀立场著称;不过,近来他调整了立场,以配合降息诉求。他可能出任美联储主席之际,外界也在猜测特朗普经济顾问斯蒂芬·米兰提出的“海湖庄园协议”——一个有关有序引导美元贬值的理论框架。这样的可控贬值或许能实现提升竞争力的目标,但在政府融资形势脆弱之际,也可能引发资本逃离美国市场。
对中国而言,当前目标仍是逐步扩大人民币使用,而非取代美元。自2020年以来,人民币在全球贸易支付中的占比从1.9%升至8.4%,在双边贸易中的使用也持续增加。但在缺乏开放资本市场和法律透明度等制度基础的情况下,人民币主要充当贸易结算货币,而非投资储备资产。
金砖国家仍在探索共享支付系统和可能绕过美元与SWIFT的数字货币。中国和俄罗斯正在推动这些替代方案,但特朗普已威胁要对任何金砖国家货币倡议征收100%的关税。这些紧张局势表明,全球金融体系正进入一个多极竞争阶段:美元仍占主导地位,但其边缘地位正在被区域性替代方案逐步削弱。
要点
- 习近平2024年的讲话刊载于《求是》杂志,阐述了推动人民币成为全球储备货币的雄心,并提出要打造一种广泛用于国际贸易的强势货币。
- 受对特朗普政府贸易政策和美联储领导层变动的担忧影响,美元跌至四年来低点,为推广人民币提供了机会。
- 中国6.2万亿美元贸易额中近33%如今以人民币结算,跨境支付中的人民币占比达到53%,但其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仅为2.4%。
- 中国已将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扩展至非洲和中东,并推进数字人民币(DCEP),以减少对SWIFT和美元体系的依赖。
- 严格的资本管制、受管理的汇率和封闭的资本账户,使人民币无法实现真正储备货币所需的完全可兑换。
- 全球各国央行正增持黄金、减少美元敞口;中国将美国国债持有量削减至低于7,310亿美元,为2008年以来最低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