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帝国站在十字路口
韩国娱乐产业在全球舞台上似乎无可撼动。BTS席卷国际排行榜,《寄生虫》于2020年横扫奥斯卡,韩剧在全球Netflix观看时长中占据主导地位。2024年,韩国文化出口额创下151.8亿美元的纪录,巩固了这个国家作为文化强国的声誉。然而,在这段耀眼的成功故事之下,韩流的两大支柱正经历根本性转变。电影和K-pop这两个构建韩国软实力帝国的产业,如今面临着可能动摇其成就背后创意根基的挑战。危机并非源于国际关注度下降,而是来自韩国国内的结构性变化,这些变化或将重塑韩国文化触达全球受众的方式。
警讯来自意想不到的方面。政府统计数据呈现出一种景象,业内人士却讲述着另一番故事:观影人次下滑、专辑销量下降,创意人才供给链承压。这些变化引发疑问:在未来十年,韩国能否在保持最初吸引世界的真实性与创新力的同时,延续其文化主导地位?
韩国电影业陷入低谷
韩国电影业正面临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危机。自2019年以来,韩国本土影片和国际影片的观影人次均暴跌45%,从2.26亿人次降至仅1.23亿人次。同期,票房收入从13亿美元降至8.12亿美元,给整个行业带来财务压力。随着发行商纷纷规避风险,投资大幅放缓。过去每年发行40多部本土影片的韩国发行商,如今预计2025年只发行20部;业内人士警告,随着疫情期间积压的制作项目逐渐消化,2026年情况可能更加艰难。
这场危机促使业内资深人士发表了措辞激烈的言论。《鸣梁海战》三部曲导演金汉珉去年向议员直言,这个行业已经
几乎崩溃。这番毫不含糊的表态,反映出业内对当前环境下韩国电影制作结构可持续性的深切担忧。
汉阳大学韩国电影学教授杰森·贝切瓦伊斯认为,问题根源在于深层结构,而非暂时性挫折。他解释说:
多年来利润空间不断收窄、成本持续上升,中等预算制作日渐萎缩,而新导演过去正是在这类项目中成长,资深电影人也在其中尝试创新。
如今,许多人才转向流媒体平台,那里投资更稳定,制作日程也更可预测。
人才和资本向流媒体转移,使传统电影业陷入恶性循环。影院观众减少,发行商便更加规避风险,制作的影片也越来越少,观众走进影院的理由随之减少。许多影片的
窗口期——即影院上映到上线流媒体之间的时间——已缩短至短短几周,削弱了观众购票观影的动力。行业整合已然开始,乐天影院和Megabox连锁影院的运营方计划合并旗下1,682块银幕,以在萎缩的市场中求生。
影院正大举投资Imax和杜比等高端放映格式,以提升观影体验。然而,业内人士表示,如果缺乏源源不断、引人入胜的本土影片,这些升级就无法带来持续复苏。2025年举行的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凸显了这些挑战:票房数据显示大幅下滑,业内领袖公开讨论应对之策,同时指出本土市场缺少大片。
流媒体悖论
全球流媒体平台对韩国电影业而言,既像救星,也构成威胁。Netflix等服务投入数十亿美元制作韩国内容,推出在国际上取得成功的剧集和电影,提升了韩国叙事的全球影响力。然而,许多从业者认为这种关系利弊并存。流媒体平台往往优先考虑全球吸引力,而非本土特色,促使创作者转向更易在国际市场传播的套路。这扩大了受众范围,却限制了艺术自由,也削弱了韩国曾经繁荣的电影文化。
流媒体的主导地位,部分源自对地缘政治危机的应对。多年来,韩国电视剧融资依靠一种非正式的
三分之一规则:制作公司依赖国内电视台支付的费用、产品植入收入,以及至关重要的日本预售收入。2012年,领土争端引发外交紧张,日本企业因此停止购买韩国内容,这套体系随之瓦解,众多制作公司破产。
中国流媒体平台填补了市场空缺,却以严重低估的价格购入内容。据称,电视剧
《来自星星的你》的售价仅为60万美元,尽管它为中国平台带来了超过1亿美元的收入。这高达166倍的收入回报,说明韩国创意打造了世界级热门作品,资本却不断流失。Netflix于2016年进入韩国市场,采用了不同模式:提供稳定且规模庞大的海外资本,不受区域政治风险影响。
Netflix的介入从根本上改变了制作成本结构。在流媒体时代之前,一集韩剧的平均制作成本为25万至33万美元。按照Netflix模式,如今高端原创剧集每集成本达到170万至240万美元。2023年4月,Netflix联合首席执行官泰德·萨兰多斯与韩国总统尹锡悦会面后,宣布将在四年内向韩国内容投资25亿美元,是其自2016年以来在韩国投资总额的两倍。
这笔投资使行业免于财务崩溃,却也造成新的依赖。到2022年,Netflix的2.21亿订户中,有60%在过去一年看过韩国节目;韩国内容占总观看时长的8%至9%,超过英国和日本内容。然而,研究人员指出,许多大制作剧集如今
若没有Netflix投资便无法制作,这让该平台在知识产权和创作控制方面拥有巨大影响力。
K-pop格局生变
长期以来被视为韩国最强文化出口的K-pop,也进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2024年,实体专辑销量下降19.5%,这是十年来首次下滑,从1.152亿张降至9,270万张。预测显示,2025年这一跌势还将持续。这一统计数据包含国际发行的专辑,尽管其中鲜有作品能在韩国榜单取得显著成绩,这表明国内外市场都面临挑战。
音乐产业已转向其他收入来源以弥补损失。大型经纪公司从演唱会收入中找到出路,如今演唱会收入已超过传统专辑销售收入,公司也将全球巡演列为优先事项。这一转变反映出K-pop运作方式更深层次的变化。亚利桑那州立大学韩国研究教授郑雅凛指出,各家公司越来越专注于最忠实的粉丝。
K-pop公司开始主要迎合核心粉丝群体,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了让大众广泛认识的想法,郑雅凛说。
公司满足核心粉丝的需求,核心粉丝就会消费并给予支持。
这种狭窄的关注范围影响着偶像的招募、训练和营销方式。以超级粉丝为中心的模式已扩展到韩国以外,其他国家的产业也在效仿。但这一策略能否催生定义K-pop黄金时代的全球现象级突破,仍是未知数,例如BTS或Blackpink这样的团体。曾经对实验和多样性至关重要的小型经纪公司,如今在制作成本上涨、粉丝份额收缩的双重挤压下举步维艰。
近期市场表现揭示了行业承受的压力。Blackpink成员Jennie和Lisa的个人专辑在美国专辑榜上均以第七名亮相,一周后便跌出前十。两张专辑都没有单曲排名高于第68位。Tomorrow X Together、Ateez和Twice等相对新晋的团体凭借强劲的实体专辑销量,首周榜单成绩稳健,但随后排名急剧下滑。
与本土市场渐行渐远
即使在韩国国内,这一音乐类型也面临阻力。Idol Cast播客主持人Sarah指出:
K-pop在韩国的市场吸引力已经大幅减弱——这些音乐并不是为迎合韩国听众而创作的,而是更多面向一种同质化的全球受众。她认为,
它试图满足所有人的所有需求,结果却变得似乎对谁都不合适。
这种同质化部分源于语言转变。BTS全英文歌曲
《Dynamite》走红之后,K-pop越来越多地融入英语歌词。这有助于吸引国际受众,却疏远了韩国听众。Le Sserafim和Aespa等富有创新精神的团体,未能获得BTS和Blackpink当年那样强势的营销支持,尽管音乐实力不俗,在美国市场仍难以站稳脚跟。
这一音乐类型也日益脱离更广泛的韩国文化。Sarah指出:
你已经看不到偶像出现在电视剧或综艺节目里;许多内容转移到了Weverse这类需要登录的[线上]平台。这种封闭化减少了主流曝光,使互动集中在现有粉丝身上,而不是吸引新的受众。
粉丝群体的人口结构变化进一步加剧了这些挑战。受众明显老龄化,越来越多的年长女性进入粉丝圈。这个群体作为细分市场固然有其价值,但人口结构的变化也疏远了原本可能接触K-pop的年轻潜在粉丝。与此同时,韩国榜单如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日本流行音乐团体、韩国说唱歌手,以及Plave这样的
二次元偶像虚拟男团,显示出国内审美正在转变。
流媒体数据显露出新热门作品缺乏的状况。男团BigBang于2015年推出的热门歌曲
《Bang Bang Bang》,
过去几个月一直是全球流媒体播放量最高的K-pop歌曲之一,这对K-pop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Sarah指出。
新歌都去哪儿了?
韩国文化的去地域化
韩国文化的全球影响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之际,一种悖论也随之显现:成功并不再意味着韩国企业一定能从中获利。Netflix动画热门作品
《KPop Demon Hunters》成为该平台观看次数最多的动画电影,但它是以韩国美学为基础、由美国制作的作品,而非真正的韩国产品。影片由韩裔加拿大导演Maggie Kang联合执导,配音演员也来自韩国,但利润却流向了美国企业。
郑雅凛将这一现象称为
一种去地域化的、混合形态的K-pop,而非真正的K-pop产品。韩国文化概念已足够便于移植,即使没有韩国参与,也能在国际上复制。采用韩国训练方式培养的类似团体如今在日本和东南亚兴起,对韩国企业形成直接竞争。
贝切瓦伊斯指出,创作生态已发生变化。随着本土制作越来越套路化,美国制片厂和韩裔创作者开始在《
米纳里》《
怒呛人生》和《
魔鬼猎人》等作品中借鉴韩国文化元素。他说:
韩国曾在好莱坞自己的游戏中击败了好莱坞,
但现在好像轮到好莱坞在自己的游戏中击败韩国了。
这一趋势并不限于娱乐业。韩国理念在全球走红,为外国企业创造了攫取价值的机会,却未必让韩国创作者受益。然而,观众仍然渴望与韩国文化进行真实的接触。《
KPop Demon Hunters》上映后,博物馆、食品品牌和化妆品公司发现,影片中出现的相关商品再次受到关注。这表明,尽管韩国美学在全球广受欢迎,观众仍然重视与真实韩国文化的联系。
政府应对与战略挑战
韩国政府已推出雄心勃勃的举措。一项全面的五年计划拨款51.4万亿韩元(260亿英镑)用于文化投资,旨在扩大韩国的全球文化影响力,强化更广泛的文化产业。该战略涵盖内容出口、艺术培训、旅游和体育。总统李在明任命JYP Entertainment创始人、K-pop巨头朴轸永共同主持新成立的总统文化委员会,推动韩国流行文化走向国际。
HYBE和SM Entertainment等大型经纪公司正陆续在东南亚、印度和中国设立子公司,以把握新兴市场的增长机遇。这些扩张延续了韩国财阀的发展模式:这些家族企业集团将制造家电和汽车所积累的专长带入娱乐领域。CJ集团最初是一家食品公司,20世纪90年代成为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创立的梦工厂SKG的创始投资方之一,以获得亚洲国家的发行权。如今,CJ ENM已跻身韩国最大的娱乐公司之列。
批评人士认为,专注海外扩张的做法可能忽视了曾推动韩国文化崛起的国内基础设施。有人担心,追逐全球市场可能侵蚀最初吸引国际观众的文化真实性。郑雅凛认为,相关产业会继续赚钱,但她警告说,财务成功本身无法保证创意复兴。
韩国娱乐产业会继续以这种方式获利,她说,
但我认为,要创作出像《KPop Demon Hunters》这样赢得全球众多观众喜爱的作品,会很困难。
人的代价
在统计数据和商业策略背后,人的代价正在不断累积。K-pop体系依赖高强度训练、大量投资和持续产出。制作成本上涨、国际巡演费用增加,以及必须推出爆款的压力,让娱乐公司面临更大的财务风险。小型经纪公司难以生存,就连大型唱片公司也面临利润空间收窄。
演员、偶像、舞者和幕后工作人员都受到职业倦怠的影响,他们面对着令人筋疲力尽的工作安排和不确定的就业保障。心理健康问题在韩国本已敏感,随着竞争加剧,也愈发难以忽视。表演者承受巨大压力,必须迅速成功,否则就可能被替换。这引发了对行业可持续性的质疑,包括财务、情感和创作层面。
近期NewJeans引发的争议凸显了这些矛盾。这个备受评论界赞誉的团体,曾被视为继Blackpink和BTS之后K-pop进军美国市场的最大希望,却陷入与管理方的法律纠纷。该团体试图终止与Ador的合同;Ador是成立NewJeans的Hybe子公司,NewJeans指控其管理不善。Ador随后起诉NewJeans,但该公司之后表示,
对事态升级至诉讼表示遗憾,并认为NewJeans成员迄今提出的大多数指控都源于误解。
成员Danielle披露了自己练习生时期令人担忧的处境,称自己时刻受到监视,所有用餐都需要管理方批准。一个行业协会联盟于2月警告称,这场纠纷可能令K-pop产业
崩溃。在明星被法律裁定不具备劳动者身份的行业里,这个团体仍在持续揭露劳动者权益问题。韩国一家法院近日作出有利于Ador的裁决,批准初步禁令,在主要诉讼开庭前禁止NewJeans从事合同约定范围以外的工作。
更广泛的结构性挑战
娱乐业危机反映出韩国更深层的国家挑战。韩国经济显著放缓,人口迅速老龄化,出生率极低,地缘政治局势复杂。预测显示,未来几十年经济增长将大幅减速,年均增速预计显著下滑。深刻的政治分歧和立法僵局也构成了额外的国内障碍。
人口危机影响着包括娱乐业在内的各个行业。年轻人口减少,意味着潜在表演者数量下降,面向年轻人的内容也面临国内市场萎缩。由于出生率下降导致兵力短缺,军方也在与娱乐公司争夺年轻人才;对大多数男性来说,服兵役仍是强制义务。
在地缘政治方面,韩国需要应对朝鲜的核野心、中国日益强硬的军事姿态,以及中美科技竞争。文化出口能带来软实力,为外交和经济举措打开局面,增进友好关系,为韩国在海外的利益营造更有利的环境。然而,要保持这一优势,就必须持续创新和适应变化。
韩国持续大力投入研发,将自己定位为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先进技术领域的领军者。国防工业出口大幅增长,以满足全球需求。然而,文化产业所需的投资类型和扶持机制,与科技或制造业不同。
韩流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危机时期作出的一系列具体政策选择。1997年至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迫使韩国财阀重组,为规模较小的市场参与者创造了机会。金大中总统推动将信息技术和流行文化作为韩国未来的关键驱动力。政府取消了对韩国人出国旅行的禁令,审查制度遭到废除,基础设施投资则为文化出口奠定了基础。
这些历史经验表明,危机能够推动转型,但前提是作出有意识的政策选择。眼下的挑战或将迫使韩国再次重塑文化产业,在全球雄心与国内可持续发展之间寻求平衡。
推动文化可持续发展的路径
娱乐产业正站在十字路口,面临决定未来方向的根本性选择。韩国必须决定,文化产品是否应完全由算法和全球潮流驱动,还是应重视能够孕育真实创新的长期创意生态系统。
其他国家的经验提供了一些参考。加拿大娱乐业也面临全球化带来的类似挑战,其电视和电影产业约有一半服务于美国制作。加拿大专家指出,韩国的成功之处在于先为韩国观众制作反映他们自身生活的内容,再将成功的本土作品推向海外。这与加拿大的策略形成对比,后者常常淡化加拿大身份,以吸引更广泛的市场。
基础设施投资是韩国模式的一大特点。韩国政府不是为单个项目提供资金,而是投资于整个行业的基础设施,例如首尔的数字媒体城,那里聚集了科技和媒体公司。规模达4亿美元的K-Content战略基金汇集了包括制片厂和银行在内的私人企业投资,并由政府提供担保,以撬动资本市场资金用于全球扩张。
推动K-pop崛起的高强度工作文化也正受到审视。韩国人的工作时长位居发达国家前列,偶像训练体系便体现了这一现实。这种方式打造了全球巨星,却也引发了对人的可持续性的质疑。国际市场或许不愿照搬如此高强度的体系,这意味着韩国娱乐业可能需要改进制作方式。
业内观察人士提出了若干实现可持续增长的优先事项。加强中等预算电影制作,可以重建新导演所需的人才培养渠道。拓宽巡演之外的收入来源,可以减轻K-pop团体的压力。扩大对独立创作者的支持,或许能抵消企业整合带来的影响。在流媒体交易中保护知识产权,才能确保韩国创作者从自己的作品中获得应有收益。
最重要的是,要维系韩国文化与全球受众之间的联系,就必须在拥抱创新的同时保留真实性。韩流的成功并非因为模仿西方套路,而是因为它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和叙事方式,并引发了普遍共鸣。在特色与普世性之间取得平衡,或许将成为未来成功的关键。
要点
- 自2019年以来,韩国电影观影人次下降45%,票房收入从13亿美元降至8.12亿美元
- 发行商预计2025年只发行20部韩国电影,低于此前每年40多部
- 2024年K-pop实体专辑销量下降19.5%,这是十年来首次下滑
- Netflix承诺在四年内向韩国内容投资25亿美元,从根本上改变了制作成本结构
- 韩国政府宣布了一项为期五年、规模达51.4万亿韩元的文化投资计划
- 尽管面临国内挑战,韩国文化出口额仍于2024年创下151.8亿美元的纪录
- 许多影片从影院上映到流媒体上线的
窗口期
已缩短至短短几周 - 在行业整合背景下,乐天影院和Megabox计划合并旗下1,682块银幕
- 韩国内容占Netflix总观看时长的8%至9%,超过英国和日本内容
- NewJeans与管理方的法律纠纷凸显了偶像体系中的劳动者权益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