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航班满座却未能带来利润
中国国内航空市场再次繁忙起来。航班座无虚席，客运量也已超过疫情前水平。飞机制造商巴西航空工业公司的一份行业报告称，中国政府提出的到2035年年旅客运输量达到15亿人次的目标有望实现。然而，客流增长并未带来利润。大型航空公司仍在报告亏损或利润率极低，为了确保座位坐满，降价促销依然常见。
这主要是因为最繁忙的城市航线竞争激烈，同时还受到全球最大高铁网络的冲击。航空公司将运力集中投放在数量有限的干线上，往往有三家、四家甚至更多竞争者执飞同一条走廊。巴西航空工业公司估计，超过65%的国内航班和约四分之三的可用座公里（ASK，衡量航空公司运力的标准指标，等于座位数乘以飞行距离）集中在这些高密度航线上。因此，即使客座率看起来不错，航空公司仍陷入航班频次之争、票价承压和收益递减的局面。
来自地面的压力也在加大。中国持续扩建高铁网络，通过快速、频密的列车连接各大城市，列车从市中心车站发车。对许多旅客而言，尤其是中程出行旅客，高铁提供了可预期的市中心到市中心行程，班次充足，旅途中也能使用手机和处理工作。航空公司不得不重新审视的不只是定价，还有航线网络设计、机队选择和服务质量。
高铁如何改变出行选择
追踪2001年至2014年高铁线路开通情况的学术研究发现，高铁对国内航空出行产生了明显的替代效应。新线路开通后，受影响航线的国内航空旅客减少约28%，航班和座位数也减少约四分之一。在500至800公里的航线上，这一效应最为明显，因为高铁列车可以在四至五小时内完成行程。在一些重点航线上，航空需求降幅更大：武汉至广州高铁开通后约下降45%，北京至上海高铁连通后则下降约34%。
竞争不仅与距离有关，也有时间维度。比较两种交通方式每日时刻表的研究人员发现了双方正面竞争的高峰时段。早上7时至9时左右，列车和航班争夺相同的早间客流，工作日的商务旅客竞争尤为激烈。分析还将城市对划分为单一交通方式占主导、全面竞争、部分竞争或互补协同等市场。北京至上海属于全面竞争市场，广州至上海、上海至西安等航线也在此列，两种交通方式每天都有数十个班次。
这些趋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改变了旅客的决策方式。从上海市中心出发前往北京开会的旅客，可能更愿意选择每隔几分钟就从虹桥站发车、抵达首都市区的列车。在某些日子里，乘飞机从机场登机口到抵达机场登机口的时间仍可能更短，但道路交通、安检排队和机场接驳会拖慢门到门行程。这一权衡使中程城市航线更倾向于高铁，航空公司则以降低票价、增加非高峰航班和改善机上体验应对。
干线拥挤，票价低迷
航线集中加剧了压力。行业数据显示，65%的运力投放在单向日均旅客超过800人的市场。目前，超过半数的国内航线面临五家或更多航空公司的竞争，这一比例远高于北美或欧洲。在这些航线上，即使新增航班只能勉强覆盖飞行成本，航空公司仍会增加班次以守住市场份额。航空公司称之为“频次战”。这种做法能遏制对手，却会侵蚀收益。
票价反映了这种竞争强度。暑期旺季国内平均票价约为每张788元，同比下降，比2019年水平低逾一成。经济舱票价较2023年下降近13%，今年前九个月又进一步下跌5.7%。折扣有助于填满座位，却会压缩利润率。旅客结构也转向休闲旅客，他们对价格更敏感，也更愿意在非高峰时段出行。
在许多城市航线上，ASK增长快于需求。航空公司可以通过增加大型飞机或增开航班来提高ASK，这两种方式都能迅速扩大运力。如果需求跟不上增长，平均票价就会下跌。尽管客座率看起来不错，几家大型航空公司仍报告称2025年上半年亏损。通常情况下，强劲的暑期表现可以弥补淡季的疲软。今年，假期出行带来的增量让航空公司罕见地实现了季度盈利，但随着学校开学、商务旅行未能恢复到以往水平，低票价又再度出现。
机队结构难题与适配机型的价值
机队结构是一项核心制约因素。中国超过80%的窄体客机采用高密度布局，适用于短途至中程运营。这种配置适合干线，却难以让客流较少的市场实现盈利。一架180座客机执飞需求有限的城市航线，要么会有许多空座，要么就需要把票价压到盈亏平衡线以下。结果便是航空公司不断向大航线集中运力，而二线市场服务不足。
巴西航空工业公司的研究认为，持续盈利取决于能否拓展航空规划人员所说的“蓝海市场”。这类市场包括服务不足的二线、三线和四线城市航线，没有高铁服务的航线，铁路行程超过四个半小时的国内航线，短程国际航线，以及能够支撑独家或双寡头经营的二线点对点市场。报告指出，数百组城市对符合这一条件，其中约185组国内城市对没有高铁，且足以支撑每周至少三个航班。
机型与需求匹配很重要。100至140座的小型窄体客机可以让运力与需求相匹配，使航空公司在保持航班频次的同时，不必以折扣价出售大部分座位。惠州、大连和泉州等机场有大量尚未开通或服务不足的航线。将部分运力从饱和枢纽转投这些市场的航空公司，可以重建定价能力，同时仍为其主要航线网络输送客流。
航空公司和机场如何应对
在一些方面，竞争提升了服务质量。对北京数十个出发航班进行考察的研究发现，高铁进入某个市场后，航空公司的准点率有所提高。受影响航线的延误减少，这得益于航空公司加快航班过站周转，以及目的地机场缩短滑行时间。这表明，航空公司和机场会通过提高运营效率来应对压力。
航空公司也在努力提高客舱的工作效率。中国东方航空在国内航线的宽体机队上推出免费基础版Wi-Fi，中国国际航空和中国南方航空也在部分航线网络提供这项服务。此举旨在争取商务旅客回流，他们如今可以在火车上收发邮件、打电话和参加视频会议。一名东航代表用简洁的话概括了这一目标。
谈及试用期间收到的客户反馈时，一名公司代表表示，这项服务旨在让乘客在空中也能保持工作效率。
我们曾有“居家办公”，如今许多商务旅客正把这个说法改成“空中办公”。
机场也在调整流程，以缩小与高铁在便利性方面的差距。上海虹桥机场将未托运行李旅客的值机截止时间缩短至航班起飞前30分钟，该机场国内航站楼与一座大型火车站相连。春秋航空目前在1号航站楼提供临近起飞时的值机服务，即使旅客有行李，也可以在起飞前25分钟办理。机场还取消了航站楼入口处的第二道安检，只保留爆炸物检查，从而加快高峰时段的旅客通行。对许多乘火车抵达、再穿过连廊前往航站楼的旅客来说，如今从火车换乘飞机不到一小时。
航空仍具优势的领域
在较长距离和偏远地区出行方面，航空仍有明显优势。行程超过约800至1000公里时，即使考虑前往机场的时间，直飞通常仍能缩短门到门旅行时间。航空还可以连接高铁暂时无法覆盖的地区，包括中国西部部分地区、山区省份、海南等岛屿目的地以及许多跨境航线。在一些工作日，深夜和清晨的航班频次也更有优势，因为列车往往只在白天运行。
这些优势表明，航线网络需要更加均衡。航空公司可以让大型飞机继续执飞核心国内长途航线和国际航线，同时使用适配需求的机型补足航线网络的空白。通过协调时刻表、推出结合铁路路段与航班的联程票，可以扩大两种交通方式的覆盖范围，也不必在重复服务上浪费运力。
政策选择与更合理的时刻安排
更合理的时刻安排可以缓解直接冲突，并提高稀缺机场时刻的利用效率。研究人员提出的时空分析方法根据列车与航班时刻表的相似度对城市对进行分类，为规划人员识别拥堵点和协调时段提供了依据。对于两种交通方式都集中在早上7时至9时高峰时段的城市航线，时刻管理人员可以鼓励航班稍微提前或延后。这有助于减少双方争夺同一批旅客的正面交锋，并提高每班航班的平均载客量。
票价变化也值得关注。一项对北京至上海市场的研究发现，高铁开通后票价离散度扩大：航空公司向价格敏感型旅客提供更大折扣，同时对价格不敏感的旅客维持较高票价。铁路网络发生一起安全事故后，随着航空票价策略调整，这种离散度有所收窄。由此可见，围绕票价结构的竞争不断变化。透明的提前购票规则，以及减少过度频繁的时刻调整，可以改善旅客购票体验，同时为航空公司提供更可靠的收益管理信号。
政策也可以支持交通方式整合，避免迫使各方重复投入。为多式联运行程提供共享订票工具，在一体化枢纽实现车站与航站楼之间的行李转运服务，并协调处理出行中断，都能让火车与飞机组合行程更可行。这既有助于提升出行便利，也能避免两种交通方式在每条干线上都陷入亏损竞争。
盈利情况说明了什么
财务业绩用数字讲述了行业现状。2025年上半年，三大国有航空公司的亏损有所收窄，但尚未恢复稳定盈利。中国国际航空报告称，前六个月净亏损约18亿元。中国南方航空亏损约15亿元。中国东方航空预计上半年亏损约12亿至16亿元。国内运力已超过疫情前水平，而国际运力在主要长途航线上仍低于2019年，尤其是北美航线。这减少了航空公司获取高收益客流的机会，而这类客流曾经可以平衡国内票价压力。
季节性旺季仍能带来喘息之机。今年夏季，休闲出行激增，三大航空公司罕见地共同实现季度盈利。国庆假期过后，市场又回到了淡季模式。国内平均票价降至700多元，航班频次也有所下调。分析人士预计行业会有所改善，但也提醒称，短途航线运力过剩、商务旅行恢复缓慢以及高铁的吸引力，将持续压低收益，直到航线网络重新平衡。
这种再平衡取决于三个方面。第一，在合适的市场投放合适座级的飞机，重建定价能力。第二，在没有高铁或铁路速度较慢、且机场仍有增长空间的二线和三线市场增加服务。第三，继续提升服务质量，包括加快地面流程、改善客舱生产力工具。率先行动的航空公司将赢得忠实客户，让满座航班真正实现盈利。
要点
- 中国旅客运输量已超过疫情前水平，但受航线拥挤和票价承压影响，利润依然微薄。
- 高铁对500至800公里航线形成强劲替代，新线路开通后，航空旅客和航班数量约减少四分之一。
- 早上7时至9时的竞争高峰加剧了北京至上海等城市航线上的正面交锋。
- 约65%的国内航班和近四分之三的ASK集中在高密度干线上。
- 旺季国内机票平均价格约为788元，比2019年水平低逾一成。
- 机队结构偏向大型窄体客机，导致许多二线市场服务不足，也迫使航空公司在干线上陷入频次战。
- 巴西航空工业公司指出，数百组城市对服务不足，其中许多没有高铁，使用与需求匹配的机型即可支撑定期航班。
- 航空公司正在升级服务，包括大型航司提供免费基础版Wi-Fi，以及上海虹桥机场缩短值机截止时间以加快火车换乘飞机。
- 在长途出行、偏远地区以及列车班次稀少的深夜或清晨时段，航空仍具优势。
- 2025年上半年财报显示，三大航空公司的亏损有所收窄，但要持续盈利，仍取决于航线网络再平衡、定价纪律和服务质量提升。
